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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之思

時間:2020-09-16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于堅 點擊:
揚州之思

 
  我在中午一點去何園附近的一家館子吃蓋澆獅子頭面,已經賣完了。又走去冶春茶社,也打烊了,這是著名的連鎖店,卻不將24小時都“連鎖”起來。揚州城還遵循著那些古老的世道:自己活,也要讓別人活;自己好,也要讓別人好;自己賺,也要讓別人賺。這就是和。中國從來不是一個孤獨的個人主義的社會,中國思想一直強調“天人合一”,如果天意味著形而上的詩意,人意味著形而下的具體,揚州就是一種生活世界的“天人合一”。
 
  然后,我拐進小巷去散步。從甘泉路的一個路口轉進去,有條長三百米的巷子叫史巷,巷口坐著幾個繡娘,專門為人補毛衣、織物破洞什么的。賣包子的伙計光著膀子揉面。有人在彈古琴。許多人家將衣物晾在空處,組合出燦爛或樸素的圖案,就像印象派某大師未完成的作品。修腳店換了玻璃門,在外面可以看見師傅在修腳。在這個行色匆匆的時代,人們能停下來修腳的恐怕只有揚州了。巷子不寬,好像是預見到汽車時代的來臨,寬度剛好不夠汽車開進去。大家騎著電摩托、自行車穿行,讓著行人,人行落花步。也有三輪車載客。一些貓在巷子中央睡覺。如果沒有汽車就意味著貧窮的話,那么在史巷,貧窮受到尊重;如果有顏回那樣的人物,他依然可以光明正大、心無旁騖地走路,一點也不會自卑。居住格局被革命打亂了,一個個小院都成了大雜院。居民像移民那樣,在別人的故居里隔墻、開門、打洞、開窗……將花廳改成廚房,將書房用作臥室,將匾鋸斷做了案板……新的格局雖然霸道齟齬,但是家家戶戶的水井大都還在。革命再怎么激烈,終究不敢革掉水井的命,許多宗教興起的時候,紛爭都與水源、井的位置有關,水井在著,就為重建“仁者人也”“溫良恭儉讓”的生活世界留下了基礎。幾十年下來,這些市井已經相安無事,其樂融融了。有篇文章介紹史巷9號大院,清末民初的民居。一位居民患了肺癌,“快樂地活到了現在,主要因為左鄰右舍的關照。每天上午,大家坐在天井里揀菜、聊天、說笑話;她在家里聞到別人家燒的菜粥、菜面等爽口的東西,她只要喊一聲,鄰居就會送過來”。這篇文章只是將此作為好人好事表揚一下,其實在這里面,暗示著中國最深刻的生存哲學。
 
  老揚州還在。樹木、花鳥、落日依然高于建筑,最高貴的建筑物不是鋼筋水泥結構的高聳入云的長方形盒子,而是土木結構的淺屋深宅、茂林修竹、池塘淺草。它們環繞著一座座念珠般散布其間的經典名園,日日向它們學習生活的藝術。天長日久,家家戶戶都藝術化,成了規模不等的大大小小的園林,花臺、盆景、曲徑、博古架……個園、何園鶴立雞群,像巴黎圣母院那樣被頂禮膜拜,儼然成了中國古典生活的教堂。人們蜂擁而入,懷著敬畏之心,在已經具有圣人光環的大師石濤搭建的片石山房中,撫摸那些仙人般的太湖石,品味刻在匾聯上的圣經般的詩句,重溫著那句古老的箴言:“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迷惘而失落,我們到底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們是否已經被天堂拋棄?無邊無際的老街老巷,破舊而堅固。在別處,這些彎彎曲曲的舊墻,暗淡素樸的院落,畫棟雕梁的門楣……早已被視為“落后”“臟亂差”,貼滿“拆遷”字樣,成為廢墟。在揚州,舊事物保持著尊嚴和自信。熱衷唯新是從、獵奇爭光的游客感到無聊,這不就是過日子嘛,瞧,那些從四書五經中截詞命名的巷子里到處飄揚著誰家不登大雅之堂的被單、襯衣、裙子、內褲……貓到處竄,青苔藤子到處爬,鳥喜歡停,屋宇門面參差不齊,高低不等,全是舊的,隨便、散漫、衰敗著……不堪其擾都來不及,有什么好參觀的。于是揚州城里大部分角落都很清靜,我行我素,在四月,依然像杜牧李白們的時代,寂寞地滾著落花。那些巷子仿佛涂抹了暮色似的,灰蒙蒙的。賣油條的鋪子將炸好的油條架在黑乎乎的鍋子邊上,從斑駁的磚墻邊冒出來,老遠就能看見。在這位油條鋪的伙計眼里,這些油條不僅僅是油條,還是一束花枝,他將這些油條像花束一樣地陳列著,令人賞心悅目。他也許意識不到這一點,不過是受了日日在巷子里駛過的賣花車的熏陶吧。當老死不相往來的陌生人小區在中國如火如荼地鋪開,這里依然是一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熟人社會。老者安然漫步如落花,鄰居互相問候,站在巷子里閑聊,彼此祝福。他們不必去養老院,這就是送終之地;盲人不會害怕出門,整條巷子都是盲道;小孩背著書包回家,穿過一條條小巷,受到鄰居長輩各種行為言談的教誨,在潛移默化中學習著禮儀規范、待人接物、世故人情;年輕人騎著電動車過來,趕緊減速,鞠躬般地讓到一旁。絮花沾了誰的衣襟,撣都不撣,仿佛這是福氣。誰家大院的墻頭開著瓊花,鳥跳進去不見了。芍藥的香氣一陣陣來襲,像是從一張只能彈出香味而無聲的古琴上傳出來的。
 
  煙花三月下揚州,我為煙花而來,F代化再怎么威猛剛烈、所向無敵,李白歌詠過的“煙花”大約還是拆不掉的吧。我對揚州城不抱什么指望,同質化席卷中國,一切都要拆掉或者正在拆掉,老揚州沒有什么理由例外。但是,出乎意料,揚州還在著。有個夜晚,我去拜見廣陵派的傳人古琴大師劉揚,座中多是英豪,杏花疏影里,撫琴到天明,窗外的運河在月光下已經道法自然,仿佛是原始之流了。是什么力量使得揚州抵抗住了這場翻天覆地的大拆遷?值得深思。拆遷植根于20世紀的中國世界觀,從道法自然到理當如何,這是中國思想的一個深刻轉變。揚州罕見地堅持了傳統。中國文明植根于生活世界而不是觀念世界,揚州的幸存使這一真理再次彰顯。為什么傳統中國要這樣建造,這樣生活,持續千百年;為什么蘇杭地區被傳統中國稱為天堂,揚州是一個證據。幸存者必有其道,這個證據在今天,像一部在場的啟示錄,啟示著人們去思考生活的意義——為什么老中國要這樣生活,而不是那樣生活。
 
  我們時代的輿論無視蘇軾、歐陽修、白居易、杜牧、馬可·波羅、石濤、鄭板橋、朱自清們對揚州城斬釘截鐵的肯定,一直在散布這些地方不宜居,只能拆掉的謠言,弄得在這些地方茍且偷生的原住民相當自卑。我在史巷里問一位老太太,這一帶的房價是多少。老太太一愣,說,不知道,我們這里沒有人賣房子。這位老太太的房子非常簡陋,低矮的平房,依附著豪宅,屋外雜七雜八地堆著些木板、花盆、廢紙什么的,但是磚是晚清的古磚,門是晚清的古門,令文物販子垂涎三尺。她正坐在門口吃著一碗小餛飩。她家對面,另一位白發大娘坐在自家門前的石墩上揀著一小堆綠生生的茼蒿。問她,她也不知道。大多數原住民不愿意搬走。在“如何在”上,原住民顯然有著與這個時代流行的觀念不同的世界觀。揚州,煙花三月下揚州,揚州的“好在”已經有了上千年的口碑。老太太說不出來,她只是相信代代相傳的經驗和自身的體會,這是一個“好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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